页之码前沿观察 —— EPO与USPTO正在重塑全球产权秩序

一直以来，欧洲专利局（EPO）正在试图利用"生效机制（Validation States）"和"延伸机制（Extension States）"持续扩展欧洲专利效力半径。近10年来，继摩洛哥（2015年生效）、摩尔多瓦（2015年生效）、突尼斯（2017年生效）、柬埔寨（2018年生效）、格鲁吉亚（2024年1月生效）之后，安哥拉又成为欧洲生效网络中的最新一员。

安哥拉协议的核心内容

2026年6月23日，EPO与安哥拉工业产权局（IAPI） 在慕尼黑正式签署生效协议，其核心制度设计包括：

• 单次程序、多国生效：申请人在提交欧洲专利申请（或PCT进入欧洲阶段的申请）时，可通过缴纳"生效费" 请求将其效力延伸至安哥拉；
• 同等法律效力：一旦经过EPO授权并在安哥拉完成生效程序，该专利在安哥拉境内享有与安哥拉本土专利同等的法律地位与保护期限（自申请日起20年）；
• 审查主权的让渡：安哥拉本国并不对该欧洲专利的实质授权条件进行再审查，而是直接承认EPO的审查结论；
• 战略意义：安哥拉是非洲南部石油、矿产资源大国，也是葡语非洲共同体（PALOP）的核心成员，覆盖安哥拉即意味着触达葡语世界市场的重要节点。

值得注意的是，安哥拉并非非洲知识产权组织（OAPI） 或非洲地区知识产权组织（ARIPO）的成员国，其此前在专利保护领域相对孤立。EPO生效协议的引入，实际上为安哥拉搭建了一条国际专利通道。

如果说EPO是明面上的版图扩张，那么USPTO则通过技术性、条约性双重手段在全球构建其"审查影响力网络"。

PPH：美国审查结论的全球"通行证"

依据USPTO官方披露的最新数据：

• USPTO累计受理PPH申请超过10.7万件，其中约9.8万件获准，通过率极高；
• 通过Global PPH与IP5 PPH双轨机制，USPTO已与近30个国家或地区IP局建立PPH合作，涵盖澳大利亚、巴西、加拿大、中国、哥伦比亚、日本、韩国、墨西哥、新加坡、英国、沙特阿拉伯、菲律宾、马来西亚、摩洛哥、巴林等；
• PPH申请首次审查意见平均待审期约为7.5个月，而非PPH申请通常需22个月以上，审查加速幅度接近3倍；
• PPH机制的实质是："一国IP局作出的可授权结论，可作为另一国IP局启动快速审查的依据"。

USMCA第20章：以自贸协定固化知识产权秩序

《美墨加协定》（USMCA）于2020年7月1日正式生效，其第20章"知识产权"（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是当前世界上标准最高、条款最细的自贸协定知识产权专章之一，涵盖31条主要条款。就专利领域而言，最具影响力的制度设计包括：

1. 专利保护范围的最大化（第20.36条）：缔约方须为发明的产品或方法授予专利权，且明确将植物衍生发明纳入可专利客体范围，这一条款远超TRIPS协定最低标准。

2. 专利期限延长补偿制度（第20.44条、第20.46条）：若因专利局审查程序不合理延误（一般指自申请日起超过5年、或请求实审后超过3年仍未授权），或因药品上市审批延误，专利权人有权申请专利保护期的延长补偿（Patent Term Adjustment / Restoration）。这一制度实质上将美国式的PTA/PTE制度输出至墨西哥与加拿大。

3. 药品试验数据保护（第20.48条）：对新化学实体（NCE）提供至少5年的数据独占期，对生物制品提供至少10年的市场独占保护，虽然2019年修订议定书对生物药条款作出让步，但整体保护水平仍显著高于多数发展中国家立法。

4. 专利链接（Patent Linkage）与通知机制：USMCA要求缔约方在药品上市审批环节建立专利信息通知与异议机制，事实上将美国"橙皮书—Hatch-Waxman体系"的核心逻辑推广至北美三国。

5. 边境执法与刑事保护的强化（第20.J节）：对假冒商标货物、盗版货物的过境、进口、出口均授权海关采取行动，并对商业规模的知识产权侵权行为设立刑事责任。

美国 — 拉美的PPH延伸：：从 USMCA 到 PROSUR、再到安第斯共同体

在 USMCA 框架之外，USPTO 正加速将审查协作延伸至整个拉丁美洲：

1. 双边 PPH：USPTO 与智利 INAPI

USPTO 与智利工业产权局（INAPI）之间建立了 PPH 合作，取得美国专利授权（或授权可能性认定）的申请人，可据此在智利启动加速审查。

2. 双边 PPH：USPTO 与巴西 INPI、哥伦比亚 SIC、秘鲁 INDECOPI、阿根廷 INPI

（部分为 Global PPH，部分为双边 PPH）均已建立合作。

3. 区域性 PPH：PROSUR-PPH 试点计划

2016 年 9 月 19 日，PROSUR（南美产权合作系统）成员国——阿根廷、巴西、智利、哥伦比亚、厄瓜多尔、巴拉圭、秘鲁、乌拉圭——正式启动 PROSUR-PPH 多边试点。目前 PROSUR 已扩容至 14 个拉美国家（包括玻利维亚、萨尔瓦多、墨西哥、尼加拉瓜、巴拿马、多米尼加等）。

4. 安第斯共同体（CAN）内的 PPH 网络

哥伦比亚、秘鲁、厄瓜多尔、玻利维亚作为安第斯共同体成员国，已通过 PROSUR-PPH 与更广泛的 PPH 网络（包括 USPTO）进行审查结论互认。这意味着一件在美国获准的专利，其审查结论已能在整个安第斯山脉沿线产生加速效力。

结果：一条"以美国审查为核心的美洲专利协作圈"事实上已经形成。

专利审查规则最终会走向"全球统一"吗？

将上述三条主线并置观察，一个更本质的问题浮现出来：专利审查规则的全球统一，是不是立法运动的终极方向？

（一）从立法企图看：三层意图递进

• 第一层：技术层意图——降低重复审查的社会成本
  • 全球每年提交的专利申请超过 350 万件，主要 IP 局普遍积案。任何单一主权国家都难以独立承担对全部技术领域的高质量审查。审查结论互认是各国 IP 局降本增效的现实选择。这是 PPH 机制被广泛接受的根本原因。
• 第二层：制度层意图——将"审查权"转化为"影响力"
  • EPO 输出的是"授权程序"，USPTO 输出的是"审查结论 + 制度模板"。当越来越多国家愿意"接受"某一大局的审查结果时，该大局在全球专利秩序中的话语权就悄然扩大。这已不再是纯粹的技术合作，而是一种"审查主权"层面的软性重构。
• 第三层：秩序层意图——通过审查规则统一，实现权利保护规则统一
  • USMCA 第 20 章的意义正在于此：它把美国的 PTA、PTE、专利链接、数据独占等制度作为条约义务，"平移"到北美三国。当足够多的自贸协定、区域协定、双边协定都以类似条款作为知识产权专章时，规则统一将不是通过一个"世界专利法"来实现，而是通过一张彼此重叠、互相嵌套的"制度网络"来完成。

（二）从发展趋势看：走向"全球统一"的四个可观察信号

• 信号一：审查结论的跨境法律效力持续扩大：从早期 PCT 国际检索报告，到 PPH 快速审查，到 EPO 生效机制中"直接承认授权结论"——审查结论跨境效力正在从"参考性"走向"决定性"。
• 信号二：审查数据基础设施走向共用：IP5（USPTO、EPO、JPO、KIPO、CNIPA）主导的 Global Dossier 已实现五大局之间的申请卷宗互查。这为"审查协同"提供了技术底座。数据一旦共通，规则趋同就是时间问题。
• 信号三：可专利客体、宽限期、优先权处理等实体规则出现趋同拐点：过去十年，各主要局在计算机实施发明（CII）、AI 发明、生物医药可专利性等前沿议题上的审查指南，越来越呈现相互参照、彼此对齐的态势。
• 信号四：区域性专利授权体制被复制：EPC（欧洲专利公约）、OAPI、ARIPO、EAPO（欧亚专利组织）、GCC 专利体制、乃至 UPC（欧洲统一专利法院）的落地——区域一体化正在从"授权"环节向"司法"环节延伸。

（三）从主权博弈看：全球统一为何仍然"最后一公里"艰难

尽管趋势明显，但要走到"全球统一的专利审查规则"，仍存在结构性障碍。全球专利审查规则的"完全统一"短期难以实现，但"实质趋同（Substantive Convergence）"已是不可逆的方向。未来 10—20 年，我们很可能看到的图景是：在两到三个"审查阵营"之间形成事实上的规则互认地带，而"未加入任何阵营"的国家将逐渐被边缘化。

欧洲和美国现在的做法，对未来意味着什么？

如果把 EPO 与 USPTO 的当前策略视作"审查规则全球化"的两条前置路径，其未来含义可以从以下三个层面理解：

其一，审查权的国际化：主权国家在传统上视专利审查为独立主权行为，但通过验证协议、PPH 机制、Global Dossier 以及 USMCA 式的条约条款，两大局的审查结论正在获得跨境法律效力或事实上的优先地位。审查主权正从"排他性权力"转变为"可授权、可共享、可输出"的制度资源。

其二，权利落地的市场化：专利权的边界原本受限于领土主权。但当越来越多国家愿意"承认"EPO 或 USPTO 的审查结论，专利权的地理边界便不再等同于国家边界，而是等同于"愿意接受该审查体系的国家群"。一件专利的授权体系，可能决定其未来产品能在哪片市场自由流通。

其三，产业秩序的暗线重塑：当专利权的授予与保护形成"欧洲阵营"与"美洲—盟友阵营"两大体系时，全球制造业与技术产业的地理格局也势必随之重整。知识产权已成为大国重新划分市场版图的隐形规则——它不再仅仅是保护创新的法律工具，而是决定"哪些技术能进入哪些市场"的战略基础设施。

对中国申请人的战略启示

面对这一"全球审查趋同"的深层趋势，中国申请人在海外专利布局时面临的已不再是"逐国申请"的技术问题，而是"选择加入哪一套秩序、并如何在多套秩序间协同"的战略问题：

• 若目标市场覆盖欧洲、部分非洲及北非地区：EPO 路径（含验证国）可实现"一次授权、多国生效"。一件欧洲专利经过合理规划，最多可在 40 余个国家/地区产生法律效力；
• 若目标市场覆盖北美、拉美及部分亚太盟友："USPTO 先行 + PPH 加速 + PROSUR 联动"路径可显著缩短全球布局周期，尤其对于医药、生物、通信等审查周期敏感型行业具有战略价值；
• 对于同时覆盖两大体系的申请人：需要在 PCT 进入国家阶段的时点、优先权利用、审查结论的复用、专利期限延长机制的适用等环节，进行精细的战略排布与制度套利。

【页之码点评】

专利审查规则的全球统一，未必以"一部世界专利法"的方式到来，但正在以"制度网络化互认"的方式悄然逼近。EPO 的验证协议与 USPTO 的 PPH 网络，本质上是同一逻辑的两面——审查体系的边界正在超越主权边界。对中国出海企业而言，专利路径的选择已升维为产业站位问题。页之码建议：申请之初，即以"目标市场—授权路径—权利落地"为主线，构建具有全球统一性与可执行性的专利资产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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