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发布专利审查AI使用指南

2025年8月7日，印度专利、设计和商标总局（Office of Controller General of Patents, Designs & Trade Marks，CGPDTM）正式发布《专利审查程序中使用人工智能指南》（Guidelines for the Us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Patent Examination Procedures）。作为继欧洲专利局（EPO）、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日本特许厅（JPO）等主要专利机构相继就AI应用出台内部规范之后，全球又一重要专利司法辖区就AI介入审查流程作出的系统性回应。该指南以《1970年专利法》为基础框架，明确了AI在印度专利审查中的辅助定位、使用边界与问责机制，具有一定的制度示范意义。

一、指南出台的立法逻辑与指导思想

印度专利审查是决定发明是否具备专利资格的核心环节，其质量直接关系到专利权的稳定性与公共利益的平衡。此次指南的出台，一方面呼应了AI技术在全球专利审查体系中日益渗透的趋势，另一方面也体现了印度专利局在效率追求与制度审慎之间的取舍。

指南将指导思想明确为：在提升审查效率与加快公共服务交付的同时，确保人类监督（Human Oversight）、问责制（Accountability）、透明度（Transparency）、安全性（Security）、隐私保护（Privacy）以及风险治理（Risk Governance）。这六项原则与OECD《人工智能原则》及欧盟《人工智能法案》（AI Act）的核心理念高度契合，反映出印度专利局在制度设计上向国际主流治理框架靠拢的取向。

值得关注的是，指南明确倾向于使用私有AI工具（Private AI Tools），即在封闭环境或企业云端运行、基于特定专业数据集训练的AI系统，而非公共AI工具（如通用大语言模型）。这一偏好的根源在于专利审查程序中未公开申请文件的高度机密性——一旦通过公共AI工具处理，即可能构成实质上的技术泄露。

二、AI技术局限性的制度性识别

指南在制度设计层面直面AI的固有缺陷，列举了四类主要风险：

1. 幻觉问题（Hallucination）：AI可能在输出中编造事实以填补信息缺失，尤其是生成的现有技术引证的真实性存疑。这一问题在印度司法界亦已受到关注，指南据此要求审查员对AI提供的任何信息进行逐一核验。

2. 上下文理解缺失：AI通常仅能识别表面模式（surface-level patterns），难以真正理解复杂的法律与技术上下文，可能导致检索结果表面相关但脱离技术主题的实质。

3. 提示词敏感性与输出不一致：AI的输出受用户交互模式与提示词编写方式影响显著，相同问题在不同情境下可能得出不同答案，这对审查结果的一致性构成挑战。

4. 保密泄露风险：未经授权向公共AI工具输入未公开的专利申请材料或内部办公记录，可能对申请人构成严重损害，也可能违反专利局的保密义务。

三、允许使用的场景：AI的辅助定位

指南明确AI在印度专利审查中仅作为审查员的辅助工具，并列举了四类可接受的使用场景：

• 分类辅助：生成初步的IPC（国际专利分类）或CPC（合作专利分类）建议，供审查员结合权利要求书与说明书核验；
• 检索词与概念聚类：生成同义词、替代拼写、关联技术概念及上位词等，但检索词的最终选择由审查员保留自由裁量权；
• 翻译支持：对外语专利文件提供参考性翻译，但需结合附图与相关公开内容进行综合理解；
• 内部沟通与早期起草：可协助润色内部沟通材料，但核心内容必须由审查员亲自起草，润色后需核实原意未被篡改。

四、明确禁止的行为：AI不得替代人类判断

指南以否定式条款清晰划定了AI使用的红线：

• 严禁泄密：不得将未公开的申请内容、内部办公记录等机密数据输入公共AI工具；
• 严禁替代审查员的认知思考：AI不能成为审查员或主审官（Controller）尽职调查的替代品；
• 严禁作为直接决策依据：不得在缺乏人类核验的情况下，仅凭AI输出签发首次审查报告（FER）、听证通知或裁决决定，也不得直接采用AI生成的现有技术引证；
• 严禁作为最终裁判者：AI绝不能充当具有决定权的审查主体。

这一系列禁止性规定的制度逻辑在于：专利权的授予是一项行政确权行为，其正当性来源于依法履职的人类审查员，AI输出本身不具备法律意义上的可归责性。

五、治理架构与个人问责机制

指南在制度层面建立了多层次的治理与问责体系：

• AI治理委员会：由审查部门的审查员与主审官、IT部门人员以及质量管理体系（QMS）代表组成，负责工具准入审批、分类监管、质量监控与风险评估；
• 培训与审计机制：涵盖提示词工程、保密风险、事实核验等专业培训，并建立独立审计、影响评估与事件报告系统；
• 合规声明制度（Annexure-II）：审查员须在流程中签署合规声明，确认已遵守AI使用规范、履行保密义务、核实AI输出，并如实申报AI的具体使用情况，落实个人问责。

这一架构在制度设计上具有一定的前瞻性，尤其是"合规声明+个人问责"的组合，将AI使用从技术问题转化为可追溯的行政责任问题。

六、指南的不足与反思

尽管指南在框架层面较为完整，但其出台程序存在明显缺憾：未进行公开意见征询（Public Consultation）。作为一项涉及审查程序重大变革的制度文件，指南在发布前未广泛吸纳法律从业人员、国际专利机构、科研院所及申请人代表等利益相关方的反馈。

引入AI进入专利审查程序，本质上是一项影响专利权稳定性与公众信赖的制度性变革。集思广益的公众反馈机制，本可更充分地识别指南盲点、检验条款的可操作性，并增强监管框架的整体正当性。相较之下，EPO与USPTO在类似规范的制定过程中均设有多轮公开磋商程序，值得印度专利局在未来修订中借鉴。

结语

印度此次发布的AI使用指南，构建了"辅助定位—禁止性红线—治理架构—个人问责"的四层制度框架，在全球专利机构的AI治理实践中提供了具有参考价值的样本。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各主要专利司法辖区在AI介入审查程序上的立场趋同——即AI作为效率工具、人类作为决策主体、机密性作为不可逾越的底线——正在逐步形成国际共识。对于在印度进行专利布局的中国企业而言，理解目标国审查机关的AI使用规范，有助于更准确地评估审查质量与程序风险，也为未来跨法域的专利策略提供了新的观察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