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无主，专利有界：万亿级商业航天赛道下，创新成果如何"落地为安"？

编者按：当 SpaceX 的星链卫星在轨数量突破 7400 颗、全球太空经济迈向 7700 亿美元规模之际，一个被长期忽视却日益紧迫的问题浮出水面 —— 在不属于任何国家主权的外层空间，那些由零重力制造、轨道实验室、地外生物研究催生的技术创新，究竟该如何界定权属、如何主张保护？

一、商业航天狂飙突进，专利保护紧迫性凸显

太空经济不再是国家队的独角戏。私营企业、轨道研发设施与太空采矿项目正加速崛起，零重力环境下的机器人辅助制造、地外生物技术研究以及轨道实验室的增材制造，正持续催生大量新型智力成果。

从资本和市场规模来看：

• 自 2014 年以来，全球对太空初创企业的投资已超过 2800 亿美元；
• 全球太空技术市场规模目前约为 6000 亿美元，预计到 2030 年将增至 7697 亿美元，2025–2030 年复合年均增长率达 9.3%；
• 截至 2025 年 5 月，地球轨道上的活跃卫星约达 11,700 颗，其中 SpaceX 独家运营超过 7,400 颗。

专利申请呈现爆发式增长。2011 至 2023 年间，太空运输技术领域的公开专利族数量从约 1,400 个飙升至近 9,000 个，年均增长约 15%。中国在年度专利申请量上已超越美国，并在公开专利族总数上保持领先；德国本土亦有超过 100 家初创公司活跃于该领域，例如 Rheinmetall 与 ICEYE 之间的合作项目。

专利已成为太空企业的核心资产。它不再仅是一纸法律权利，更是企业估值、融资以及与投资人和合作伙伴谈判的关键筹码。

二、核心矛盾：太空的"无主权"遭遇专利的"地域性"

太空专利保护的根本难题，在于两条基础法律原则之间的天然张力：

第一，外层空间的"共有"属性。依据 1967 年《外层空间条约》（OST）第 I 条和第 II 条，外层空间及天体属于"全人类的共同财富"（res communis omnium），任何国家不得通过主权要求、使用或占领方式据为己有。

第二，专利法的严格地域性。专利权本质上具有严格的地域属性，通常仅在授予国的领土管辖范围内生效。而在国际法上，国家领空的主权边界通常止于海拔约 100 公里的卡门线（Kármán line）。

由此产生的核心问题是：太空既没有独立的国际专利体系，国家领土主权又止于卡门线，那么发生在太空中的专利侵权或创新行为，究竟如何与国家法律建立连接？

三、破局关键：航天器登记制度与"拟制领土"原则

《外层空间条约》第八条（Article VIII OST）提供了一把关键钥匙——该条款规定，航天器登记国对其发射入轨的物体及机组人员保有管辖权和控制权。

这构成了"拟制领土"（Quasi-territoriality）原则的国际法基础。该规则虽不意味着航天器在严格意义上变成了国家领土，但它使登记国国内法（包括专利法）能够域外适用于该国登记的航天器之上，其法理逻辑近似于公海上的"船旗国原则"。

由此衍生出两大法律后果：

1. 发明产生地的认定。比如，在德国登记的航天器上完成的发明，可被视为在德国境内完成，从而适用德国《专利法》第 6 条及《雇员发明法》（ArbNErfG），这直接影响到员工向雇主报告发明及后续专利申请的法律义务归属。

2. 专利技术的使用认定。在德国登记的航天器上使用受专利保护的技术，可被视为在德国境内使用，专利权人有权据此主张许可费、禁令救济或损害赔偿。

四、局限与现实：为何最终仍要"回到地面"？

尽管"拟制领土"提供了法律连接，但仅凭其在太空维权仍面临重大局限：

• 管辖范围有限：管辖权仅及于登记的航天器本身，不覆盖太空本身，也不能直接约束他国航天器上的第三方行为主体；
• 执法机构缺位：太空中没有专门的警察或司法执行机构，实际的权利执行必须回到地球进行。

现实中更具操作性的策略是"立足地面"（Earth-based protection）：

① 全产业链地面覆盖。太空技术无论最终运行于何处，其研发、测试、制造、组装、发射、地面控制及商业化的全流程均具有明确的地面领土属性。仅在地面制造、许诺销售、供应受保护部件本身，即已构成专利侵权。

② 锁定发射国与制造国。全球可用的航天发射场（Spaceports）数量极其有限。企业应在关键的发射国与制造国进行针对性专利布局，借助地面成熟的司法体系实施维权。

③ 合同约束优先于法条博弈。在跨国太空项目中，许可协议、保密协议（NDA）、技术转让条款、出口管制及合作协议中的知识产权条款，往往比纠结"专利在太空中如何直接生效"更具实操价值。

五、结语与展望：从"复合模式"走向体系化

现状评价：太空既非"法律真空"，亦非国家专利法的"简单领土延伸"。目前的太空专利保护依赖于"国际法归属 + 国家法适用 + 地面产业链全环节保护"的复合模式。

制度空白：当前包括《欧盟太空法案》（EU Space Act）在内的规则均未就太空专利保护作出专门规定，多国合作背景下的知识产权框架依然碎片化且不充分。

【页之码点评】

太空专利的悖论，本质是"技术无国界"与"权利有边界"的老命题在新场景下的再现。对中国出海航天企业而言，与其寄望于遥远的国际立法，不如前置布局发射国、制造国的专利网络，并以严密的合同条款守好每一次跨境合作的 IP 边界。所谓"星辰大海"，仍需从脚下的每一份权利要求书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