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注册权利的"高门槛陷阱"：芬兰判例法给企业敲响的警钟

长期使用≠拥有权利，未注册商标和公司名称在欧盟商标异议中何以屡屡败北？

在知识产权保护实践中，许多企业存在一种常见的认知误区：认为一个标志只要使用时间够长、市场份额够大，就自然而然地享有排他性权利。然而，芬兰近年来的一系列司法判例清楚地表明，这一假设在法律面前并不成立。

一、制度背景：《欧盟商标条例》第8条第(4)款的适用逻辑

《欧盟商标条例》第8条第(4)款允许权利持有人基于未注册的在先权利（包括未注册商标、公司名称、商号等）对欧盟商标申请提出异议或请求无效宣告。然而，该条款的适用并非自动生效，而是需要满足以下核心条件：

• 所援引的未注册权利必须受到其所在成员国国内法的保护；
• 该权利必须在相关日期之前已经获得（即具有在先性）；
• 权利持有人必须证明该权利赋予其禁止在后商标使用的法律效力。

这意味着，每一次基于第8条第(4)款的主张，都必须深入分析具体成员国的国内法要求。芬兰的判例法在这一领域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实践指引。

二、未注册商标在芬兰的保护：严苛的"确立权利"标准

1. 法律框架：芬兰《商标法》第4条

根据芬兰《商标法》第4条，未注册商标可以获得排他性权利保护，但前提条件极为严格：该标志必须在芬兰的相关公众中被广泛公认为特定所有人商品或服务的标志，即达到所谓的"已确立"（established）状态。

这一标准在实践中意味着，权利主张人必须证明其未注册标志已经通过长期、广泛的商业使用，在芬兰消费者心目中建立起与特定商业来源之间的清晰关联。这一过程往往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持续使用，且证明难度极大。

2. 时间相关性：证据必须覆盖"关键时间节点"

OSHEE案（MAO 280/2024）是一个极具警示意义的典型案例。在该案中，原告提交了大量的销售额数据和广告投放证据，试图证明其未注册商标在芬兰已经确立了排他性权利。然而，法院最终驳回了这一主张，理由包括：

• 时间节点错位：提交的大部分证据所涵盖的时间段处于竞争对手标志（ONSE）进入芬兰市场之后，而非之前。法院明确指出，证据必须覆盖至竞争标志出现之前的"关键时间节点"，才能有效证明在先权利的确立；
• 地域指向不足：部分证据反映的是其他市场而非芬兰本土市场的使用情况，无法直接证明该标志在芬兰相关公众中的知名度。

这一判决清楚地表明：证据的时间精准性和地域针对性，是未注册商标权利主张成败的关键。

3. 独立辨识度：标志必须具备独立的来源指示功能

芬兰法院在多个判例中反复强调，未注册商标要获得保护，必须具备独立于其他要素的辨识功能，能够单独向消费者传达"商品或服务来源于特定所有人"的信息。

K字母案（MAO 211/2023）：芬兰大型零售集团Kesko试图为单独的字母"K"主张确立排他性商标权利。尽管Kesko旗下K-Market、K-Rauta等品牌在芬兰家喻户晓，但法院认为，字母"K"在实际使用中始终与其他词汇要素组合出现（如K-Market、K-Rauta），消费者无法仅凭单独的"K"字母识别服务来源。因此，"K"作为独立商标的权利未获认可。

DRACULA案（MAO 1/22）：该案涉及一款在芬兰市场使用时间长、销售规模广的糖果品牌标志。然而，法院同样驳回了权利主张，理由是：尽管该标志在芬兰具有较高的市场存在感，但提交的证据无法证明消费者能够将"DRACULA"标志与某一特定公司联系起来，从而将其作为区分商品来源的标识。

4. 产品包装的特殊困境

OSHEE案还涉及一项针对产品包装（瓶身形状和外观）的未注册权利主张。法院在判决中特别指出，针对产品包装确立未注册商标权利的门槛尤其高。原因在于，消费者在日常购买行为中通常不会将产品包装的形状或外观直接视为商业来源的标志，而更多地将其理解为功能性或装饰性设计。因此，要证明特定包装设计已在消费者心目中获得了商标意义上的辨识功能，需要提供更为充分和有力的证据。

三、公司名称作为在先权利：从"注册"到"未注册"的证据阶梯

1. 注册公司名称的基本保护

芬兰法律允许在欧盟商标异议程序中援引公司名称作为在先权利。根据芬兰《商标法》的相关规定，如果新商标与在先公司名称之间存在混淆可能性，则该商标申请不予注册。对于已在芬兰商业登记机构正式注册的公司名称，其在先性和合法性的证明相对直接。

2. 未注册公司名称：更高的证明标准

然而，如果权利持有人依赖的是未注册的公司名称来主张在先权利，则面临更为严格的证明要求。具体而言，该未注册公司名称必须满足以下条件：

• 知名且历史悠久（well-established and well-known）：权利主张人必须证明该名称在芬兰的相关商业领域中已具有广泛的知名度和较长的使用历史；
• 不当利用或稀释的证明：还需证明新商标的使用构成了对该公司名称所承载商誉的不当利用或稀释。

3. 成功案例的启示：TALENTUM案

在针对欧盟商标第14403976号的异议程序中，异议人以其在芬兰出版行业使用的公司名称"TALENTUM"为基础提出了异议。该案最终获得了支持，关键在于异议人提交了全面且具有说服力的证据链，包括：

• 年度经营报告；
• 媒体报道材料；
• 商业发票；
• 在芬兰出版界的市场份额数据。

上述证据充分证明了"TALENTUM"作为公司名称在芬兰出版领域具有足够的商业使用规模和知名度，从而满足了第8条第(4)款的适用条件。

TALENTUM案的成功经验表明：即使是基于未注册权利的主张，只要证据准备充分、指向明确、时间覆盖完整，仍然有可能获得法律支持。关键在于证据的**全面性、客观性和时间针对性。

四、核心结论：对企业知识产权策略的深刻启示

综合上述芬兰判例法的分析，可以提炼出以下几项对企业知识产权管理具有普遍指导意义的核心结论：

• 长期使用不等于拥有权利

这是芬兰判例法传递的最重要信号。一个标志在市场上存在了数十年，甚至拥有可观的市场份额，并不自动意味着其所有人享有排他性权利。权利的确立需要通过严格的法律标准加以验证，而非依靠商业历史的长度来推定。

• 证据的"三维精准性"

在未注册权利的主张中，证据必须同时满足三个维度的精准性要求：

• 时间维度：证据必须覆盖至关键时间节点（如竞争标志出现之前）；
• 地域维度：证据必须指向权利主张所在的特定市场（如芬兰本土）；
• 功能维度：证据必须证明标志具备独立的商业来源指示功能。

注册是最有效的风险防控手段

芬兰的判例法反复证明，仅依赖未注册权利是一项高风险策略。即使企业拥有长期的市场存在和大量的商业使用证据，在面对严格的司法审查时仍可能功亏一篑。相比之下，注册商标提供了明确、可预期的法律保护，是企业知识产权风险管理的基础性保障。

【页之码点评】

芬兰判例法揭示了一条铁律：市场存在感≠法律保护力。无论在欧盟还是其他法域，未注册权利的维权路径始终充满不确定性。对于拓展海外市场的中国企业，这一教训尤为深刻——在目标市场尽早完成商标注册，远比事后依靠未注册权利"亡羊补牢"更为经济高效。防患于未然，方为上策。